第631章 状元郎之2(1/2)
“是不是故意的,问问你的心就知道了。”周先生拿起那幅被弄脏的字幅,惋惜地摇了摇头,“叶东虓,你再写一幅,我给你题跋。”又看向王承宇,“你毁了同窗的心血,罚你把地上的墨渍擦干净,再把《千字文》抄五十遍!”
王承宇不敢再犟,只能低着头去拿抹布。叶东虓看着他笨拙地擦着地上的墨渍,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。江曼递给他一张新的宣纸:“别气了,再写一幅,肯定比刚才那幅还好。”
叶东虓点点头,重新研墨。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他握着笔,忽然觉得心里很静。方才的恼怒、委屈,都随着墨香慢慢散开了。他想起江曼说的话,想起周先生的教诲,忽然明白,做学问和做人一样,总要受些委屈,忍些不快,才能沉下心来,写出有骨力的字,做出有分量的事。
等他写完最后一笔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周先生拿起字幅,在后面题了“少年意气,当如是也”几个字,苍劲有力。江曼凑过来看,眼睛亮晶晶的:“东虓哥哥,你这字里,有股子韧劲。”
叶东虓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,她把暖手炉塞给他,想起她分给他的杏仁酥,想起今日她帮他反驳王承宇。这些点点滴滴,像砚台里的墨,磨着磨着,就成了最温润的底色。
走出聚贤堂时,晚霞铺满了天空,像块巨大的红绸子。江曼的马车停在门口,春桃正拿着件披风等她。“我爹说,下个月带我们去苏州看贡院。”江曼忽然说,“听说那是江南乡试的地方,可气派了。”
叶东虓的心猛地一跳。贡院,那是所有读书人向往的地方。他攥紧了手里的字幅,指节泛白:“我……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江曼眼睛一亮:“那太好了!到时候我们一起去,让你娘也跟着,正好去苏州逛逛。”
叶东虓摇摇头:“我娘要照看田里的活,走不开。”他知道,去苏州的盘缠不是小数目,家里怕是拿不出来。
江曼看出了他的难处,拉着他的袖子说:“没关系,我让我爹多备一辆马车,就说你是我家的远房表弟,跟着去长长见识。”
叶东虓还想推辞,却被江曼不由分说地打断:“就这么定了!你要是不去,我也不去了。”她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,眼睛里却满是真诚。
叶东虓看着她被晚霞染红的侧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,我去。”
马车轱辘轱辘地走远了,江曼还在车里朝他挥手。叶东虓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幅字,仿佛握着一个沉甸甸的希望。他知道,去苏州看贡院,不仅仅是去看热闹,那是他和江曼共同的向往,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,等着有朝一日破土而出,长成参天大树。
回家的路上,他特意绕到河边,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。个子长高了不少,肩膀也宽了些,眼神里少了几年前的怯懦,多了几分坚定。他对着水面轻轻说:“叶东虓,你要好好努力,将来一定要走进贡院,一定要……不辜负身边的人。”
水里的倒影也看着他,像在给他加油鼓劲。远处传来晚归农人的吆喝声,田埂上的野草在风中摇曳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稻禾的清香。叶东虓深吸一口气,迈开脚步往家走,背影在晚霞中拉得很长,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,虽然漫长,却充满了光亮。
他不知道,这条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,也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风雨。可只要想到那个水绿色的身影,想到那盏为他留着的油灯,想到贡院里那些等待被书写的名字,他就觉得,脚下的路无比踏实,心里的火无比炽热。
砚底的波澜,终将化作笔端的力量。而那些年少时的约定,那些藏在墨香里的情谊,会像江南的梅雨,一点点浸润时光,在岁月的宣纸上,晕开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印记。
第三章 吴门风露
光绪二十五年的秋闱前一月,苏州贡院外的青石板路上,多了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少女。
叶东虓穿着件半旧的湖蓝色长衫,是江曼父亲特意让人给他做的,针脚细密,料子挺括。他背着个小包袱,里面装着母亲连夜烙的芝麻饼和几件换洗衣物,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书,是江曼借给他的《江南贡院题名录》,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历年上榜举人的名字,墨迹已有些模糊。
江曼则穿了件月白色的袄裙,外面罩着件藕荷色披风,头上梳着堕马髻,插着支碧玉簪,走在人群里,像朵悄然绽放的白茉莉。她手里拿着把细竹骨的扇子,扇面上画着苏州园林的景致,是她父亲的好友——一位在苏州府学当教授的老秀才——特意送给她的。
“你看那飞檐,”江曼指着贡院的门楼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,“听说那上面刻着‘明经取士’四个大字,是前明的状元题写的。”
叶东虓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贡院的门楼高耸入云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。门口的石狮子威武雄壮,瞪着铜铃大的眼睛,仿佛在审视着每个前来的学子。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,手心微微出汗,连捧着书的手都有些发颤。
“别怕,”江曼察觉到他的紧张,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,“咱们就是来看看,感受感受气氛。”
他们这次来苏州,确实是江曼父亲的主意。江掌柜说,让孩子们提前看看贡院,一来能长见识,二来也能让叶东虓熟悉熟悉环境,等明年他考乡试时,就不会怯场了。至于江曼,她父亲虽没明说,却也默许了她跟着来——或许在这位开明的商人心里,也藏着一丝希望,希望女儿能走出不一样的路。
他们住的客栈就在贡院附近,是家老字号,名叫“状元楼”。据说当年有位状元曾在此住过,因此得名。客栈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见江曼父亲出手阔绰,又听说是带孩子来参观贡院的,便格外热情,特意给他们留了两间临街的上房。
安顿下来后,江曼的父亲去拜访老友,江曼便拉着叶东虓往苏州城里逛。苏州城像幅水墨画,小桥流水,粉墙黛瓦,石板路上的青苔透着湿润的绿意。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,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摇着乌篷船的船娘,还有穿着长衫、手里摇着扇子的读书人,处处透着江南的温婉与繁华。
“你看那卖糖画的,”江曼拉着叶东虓挤到一个小摊前,“我上次来苏州,就爱吃这个。”
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手里拿着个铜勺,正往青石板上浇着融化的糖稀,几下就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。江曼看得眼睛都直了,叶东虓便掏出几个铜板,给她买了一只。
江曼举着糖凤凰,笑得眉眼弯弯:“东虓哥哥,你也吃一口。”
叶东虓摇摇头:“你吃吧,我不爱吃甜的。”其实他是舍不得,这糖画的钱,够他家里买一斤灯油了。
江曼却不依,硬是把糖凤凰往他嘴边送:“吃一口嘛,就当是沾沾喜气,将来你中了状元,我还要请你吃更大的糖画呢。”
叶东虓拗不过她,只好轻轻咬了一口。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股暖意,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。他看着江曼被糖稀沾得亮晶晶的嘴角,忽然觉得,这苏州的风,都带着股甜意。
他们逛到平江路时,看见一家书坊,门口挂着块“翰墨林”的匾额,透着股墨香。江曼拉着叶东虓走了进去,只见里面摆满了书架,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,应有尽有,甚至还有几本封面印着洋文的书,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你看这本,”江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西学算学入门》,“我爹说,现在做学问,不能只懂四书五经,还得学这些新东西。”
叶东虓接过书,翻了几页,只见上面满是弯弯曲曲的符号和公式,看得他一头雾水。“这些东西,学了有什么用?”他忍不住问。
“用处可大了,”江曼指着书里的插图,“你看这蒸汽机的图纸,听说西洋人就是靠这个造出了轮船和火车。还有这几何图形,建房子、修水利都用得上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周先生总说‘学以致用’,可若学的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,怎么致用呢?”
叶东虓沉默了。他不得不承认,江曼说得有道理。去年黄河决堤,官府派来的治水官员只会引经据典,说些“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”的空话,最后还是靠几个懂水利的老匠人,才想出了堵缺口的法子。那些老匠人没读过多少书,却懂得如何计算土方,如何搭建堤坝,这或许就是江曼说的“新东西”吧。
“我买一本回去看看。”叶东虓把书放回书架,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书名。他知道,自己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准备科举,但这些新学问,或许将来真的能用得上。
从书坊出来,天色已有些晚了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平江路的石板上,给青石板镀上了一层金辉。江曼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面一座小桥说:“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吧。”
小桥下是条潺潺的流水,岸边种着几棵垂柳,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曳。他们坐在桥边的石凳上,看着远处的乌篷船缓缓驶过,听着船娘哼着婉转的吴歌,心里都觉得格外宁静。
“东虓哥哥,”江曼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,我将来能像男子一样,去学堂读书吗?”
叶东虓转过头,看见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不安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他想起周先生说的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想起镇上那些人对江曼的议论,说她“不安分”、“想翻天”。可他也想起江曼帮流民分粥时的善良,想起她反驳王承宇时的勇敢,想起她谈论新学问时的神采飞扬。这样的女子,为什么不能去学堂读书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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