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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七章 雨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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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又落了一层,薄薄的,盖在昨日的旧雪上,新旧不分,白茫茫一片。天色灰得发青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,太阳躲在云后,只在天边透出一线惨白的光,照在雪地上也不暖和。街上的雪踩实了,结了冰,滑得很,扫雪的人撒了炉灰,黑色的灰末撒在白色的雪上,像一块块难看的疮疤。

邺城的百姓还在说那些话。

茶楼里,酒肆里,街头巷尾,那些声音从来没有停过。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话还是那些话,翻来覆去的,像嚼了无数遍的干饼,已经没什么味道了,可他们还在嚼。有人已经厌了,听到“孙原”两个字便摆摆手,说“别说了别说了,耳朵都起茧子了”;可也有人还在说,越说越起劲,眼睛里还闪着光,像是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。

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上,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一碟花生。他一个人坐着,喝茶,剥花生,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什么也没等。

隔壁桌的两个人正在说话。一个说:“听说了没?魏郡那位孙府君,好几日没露面了。有人说他是怕了,躲在家里不敢出来。”另一个笑了一声:“怕?他有什么好怕的?那些事又不是他做的,清者自清嘛。”第一个又说了:“清者自清?这世上哪有什么清者自清。你不说,别人替你说;你不辩解,别人替你认了。躲在家里不出来,不就是默认了?”

灰袍中年人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剥,像是没听见。

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面前的茶碗上。茶是热的,冒着白气,在冷空气里袅袅地升上去,散开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茶汤入口苦涩,他皱了皱眉,又放下了。

他想起昨天夜里,他在邺城里转了一整夜。从城南到城北,从东市到西市,他把那些散播流言的地方一个个摸了一遍。那些人的嘴,他堵不住;那些人的心,他管不了。他能做的,只是把那些名字记下来,一个一个地记,记在竹简上,记在心里。那些人,总有一天,一个也跑不掉。

他忽然想起孙原在清韵小筑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等。”只有一个字。他当时听了,心里是不甘的。他以为等是最没用的东西,等来等去,等到的是什么?等到的是更多的流言,更多的冷眼,更多的落井下石。可他后来想了一夜,想通了。等不是什么都不做,等是在做准备,是在蓄力,是在等最好的时机出手。像猎人蹲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,盯着猎物的每一步,等到猎物走累了,走慢了,走不动了,再一箭射出去。

他放下茶碗,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手。帕子是素白的,没有花纹,洗得发白,边缘磨起了毛。他把帕子叠好,塞回袖中,然后站起身,在桌上放了几枚钱,走了出去。

楼下冷风扑面,他把衣领拢了拢,沿着街往北走。街上的行人不多,偶尔有牛车经过,车轮碾过冰雪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很稳,靴子踩在雪地上,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。他走了约莫一刻钟,拐进一条小巷,巷子很深,两边的墙很高,墙头上积着雪,白得刺眼。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,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,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。
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院里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,腰悬长剑,身姿挺拔如松,可那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。他看见灰袍中年人进来,快步迎上来,压低声音问:“查到了?”

灰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源头还是刺史府的那些仆从,背后是王芬。左丰的痕迹被擦得很干净,像是有人替他扫了尾。甄家那边,什么也没查到。甄尧那日之后就没有出过府,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
田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他攥着剑柄,指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。“王芬。果然是王芬。”

“你早就猜到了。”郭嘉看着他,声音很平静。

田丰没有否认。他转过身,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,伸向天空,什么也抓不住。“我猜到了,可我没有证据。有证据又怎样?王芬是冀州刺史,是名士,是清流。没有天子的旨意,谁也动不了他。”

郭嘉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槐树下,仰头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枝丫上挂着几根枯藤,在风中摇晃着,像吊死鬼的舌头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递给田丰。

田丰接过来,展开一看。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个名字,有些名字旁画了圈,有些名字旁画了叉。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,抬起头,看着郭嘉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这五天来,在邺城散播流言的人。”郭嘉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一共六十七个人。茶楼说书的九个,酒肆跑堂的十二个,街头巷尾闲汉二十一个,刺史府仆从六个,剩下的是各家家仆。每一个人,说了什么话,什么时候说的,在什么地方说的,我都记下来了。”

田丰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着,像是摸着一件珍贵的东西。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,一个一个地看,像是要把它们刻在心里。

“六十七个人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
“六十七个人。”郭嘉说,“这还只是我查到的。没查到的,恐怕更多。”

田丰沉默了。他把竹简卷起来,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竹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是在呻吟。他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,摇摇晃晃的,却不倒。

“走吧。”郭嘉忽然说,“府君还在等我们。”

清韵小筑里,孙原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雪。

雪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,一片一片地往下丢。竹叶上积了一层薄雪,风一吹,雪便簌簌地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小雪。远处的屋顶上也白了,瓦楞间的积雪厚薄不一,像一块块补丁。

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,可还是白,白得像纸,颧骨的轮廓隐约可见。嘴唇还有些干,但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苍白,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。他的手放在被子上,手指轻轻地敲着被面,一下,两下,很慢,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。

心然坐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,一动不动的,像一尊玉雕。她的脸很白,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。可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,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光。

林紫夜坐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,散开了几根,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。她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到孙原脸上,又移回竹简上,反复几次,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。

“紫夜。”孙原忽然开口了。

林紫夜抬起头。“嗯?”

“药方换了甜的,苦的不苦了,甜的很甜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笑意,“可我总觉得,苦的药才是药。甜的,像是喝糖水。”

林紫夜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。“药就是药,苦的甜的,都是药。你不喜欢甜的,我换回苦的。”

“别。”孙原笑了一下,“甜的挺好。”

林紫夜低下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

窗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快,是郭嘉的脚步声。孙原听出来了,他的心忽然安定了些。不是因为郭嘉能替他解决什么,而是因为郭嘉在——那个人在,他就觉得不是一个人。

门被推开,郭嘉走了进来。他的袍角沾着泥水,鬓角贴着额头,脸色也不好,白得发青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,散开了几根,像是被他攥了一路。

田丰跟在他身后,腰悬长剑,身姿挺拔如松,可那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。他的手里也攥着一卷竹简,和郭嘉手里的一样,编绳松了,散开了几根。

两人走进竹舍,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。郭嘉把手里的竹简摊在案上,竹简哗啦一声展开,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。田丰也把手里的竹简摊开,两张竹简并排放在一起,字迹挨着字迹,密密麻麻的,像两群蚂蚁。

“府君,”田丰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属下查到了黑山那边的事。张牛角确实在集结人马,方向是北边。属下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,说黑山附近有大量的黄巾余部在往北移动,人数不下五千。他们的目的地,像是幽州。”

孙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田丰,等他继续说。

“幽州。”郭嘉接过话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幽州是刘虞的地盘。刘虞是宗正,是皇族,是幽州刺史。张牛角去幽州做什么?投奔刘虞?不可能。刘虞是朝廷的人,是皇族,太平道的人不会投奔他。那他是去打刘虞的?更不可能。以黑山目前的实力,打不下幽州。”

孙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,一下,两下,很慢。“张牛角不是去打幽州的。”他说。

郭嘉和田丰同时看着他。

“那他是去做什么?”郭嘉问。

孙原望着头顶的横梁,横梁上的漆面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,木纹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。“他是去躲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有人在追他,或者说,有人在逼他。他往北走,是因为南边不安全。南边有袁隗,有王芬,有左丰,那些人不会放过他。”

郭嘉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谁在逼他?”

孙原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从横梁上移开,落在窗外的雪上。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絮,一片一片地往下丢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这盘棋,比我们想的要大。”

屋里沉默了。

田丰攥着剑柄,指节泛白。他的心里有一团火,烧得旺,可压着。他知道孙原说的是对的,这盘棋比他们想的要大。可他不知道,这盘棋到底有多大,大到什么地步,大到谁在下。

“府君,”他忽然开口,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
孙原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,什么都照得见,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。“等。”

田丰愣了一下。“等?”

“等。”孙原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,“等那些人动,等那些人露出马脚,等那些人自乱阵脚。等时机到了,我们再动。”

田丰沉默了。他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攥着剑柄,攥得指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。

郭嘉看着孙原,忽然问:“青羽,你说,张牛角往北走,会不会和雒阳那边的事有关?”

孙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郭嘉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是说,天子?”

郭嘉点了点头。“天子一直在下棋。他把虎贲营给了你,把魏郡给了你,把你放在了冀州。他知道袁隗会动,知道王芬会动,知道左丰会动。他甚至知道张牛角会动。他都知道。可他不在乎。他要的就是这个——让那些人动起来,让他们露出马脚,让他们自相残杀。”

孙原沉默了。

他想起天子在清凉殿里说的那些话。那些话,现在想来,每一个字都是算计。天子不是一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昏君。他是大汉的天子,是这天下最会下棋的人。他下的每一步棋,都有他的道理。

“张牛角往北走,天子知道吗?”他问。

郭嘉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天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他会利用张牛角,就像他利用你一样。”

孙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,照在脸上暖不了,可让人看得见。“我知道。我是他的棋子,他也是别人的棋子。这世上,谁不是棋子?”

郭嘉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孙原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,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。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

未时,一封密信从邺城送出,快马加鞭,直奔雒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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