舜安死局(5)蕊仙哀(1/2)
正诘雇的车子宽敞、软和,阿凌坐得十分舒服。维田在前面驾车,外头是六月天,阳光渐渐烈起来,透过暗红车帘朝车里照进来。也是奇了,这回天热起来,可自前阵子起,阿凌的身子却比这天气更热,整个人似身在火海里,却也怪了,浑身竟又没有一滴汗。身上却又莫名剧疼,夜里一阵阵的咳起来,每回都会见血。这炼狱般的感觉,兆凌只是捱着,同谁也没说。唉!阿凌在心底深叹一声,凄惨哀绝地想道:
早就知道了!当初玄仁这个妖人骗我自涧水中捞出那块小石头,说那是姐夫惜花修炼数百年而得的内丹,要我将它收藏好,再到玉版山去收葬姐夫的尸身。我见这块害人的小石头十分美丽,心里信极了那妖人的话,谁知捡了此石,我中此奇毒,惹下惨祸,把身边人全给害了!后来,桑日的布仁国主在阵前临死的时候威胁我说,此毒若没有解药,半年必死。那时起的半年…不就是这个六月吗?后来阿月是说过,让我喝她的血酒续命,保我活到七月里…可是她忘了,我是什么底子?小时候,我胸口挨了父皇一剑,底子早就坏了呀……正哥哥的车是极好的,都是我自个儿不好!
我知道,打开这信,又是一场伤心,可不看也伤心啊!还是看看,管点儿闲事,就当给自己分分心吧!
阿凌看时,见这信虽则撕坏了,上头字迹绢秀、笔画细弱,分明是强撑着写的。但是,这信没有抬头,从墨色看,才写好不久。
你这个冤家!为妻要为你受屈到几时?我怀着孩儿,苦苦等候,等来了你被何忠义谋害的消息!但我不惊讶!相公!我受了许多暗刀,早就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……你以为你知道一切,是你在尽力为我遮风挡雨。但是你不知道!你的所为,已经把我逼成了一个恶妇,舜哥,我也没法子……我都是没法子……
也许你也怀疑,为何当初你对我说出一切,我会默然承受而没有当场拆穿你?因为,我心有愧啊。我爷爷致仕前是户部尚书,他一向是重视诗礼传家的。后来,他请了一个先生教我念书,那张先生是朝里椒王爷儿子兆冰的老师,椒王不好亲自结交大臣,所以经常命兆冰与我家走动。我也就因为这一点,自小就识得兆冰。后来咱爷爷瞧出兆冰有点不正经,就急忙禀了皇上,让他下旨替我寻个正派人。爷爷想到了朝里的段达将军,年纪比我大十四岁,可以前在明相掌权时,段将军救过我全家的命。爷爷本想将我许给老段,奏了皇上,还让我上殿见了驾。皇上原本是答应的,可没几天,皇上接了段夫人告段将军的血书,把老段打了一顿,降了职,亲手断了爷爷的念想。皇上说爷爷没眼力,不会看人!还当众夸我“真西施”,说我吹箫是仙曲,要好好替我安排一下!
洞房之夜我就知道了你的隐衷。可是,我没有告诉你,我也有苦衷!早年椒王与我爷爷常有来往,经常派冰世子上我府来。一来二去,我与兆冰也算青梅竹马!当年,我才十六岁时,一时不慎就让兆冰占了我身子。这就是我戚家最大的丑闻,也就是爷爷当初想把我嫁给段老头的根本缘故!阿舜!可是,我没有爱过兆冰,我很后悔的啊!成亲之后,我了解你对我的用心。每回你发病是什么样子,我也疼在心里的!阿舜,有一回,我看你气色不好,从家里躲出来,我就一路跟你去到了开天观。那观主告诉我,控心丹没有解药,但还是有法子解!法子极简单,就是连服三年!他说,那老杜虽是他的旧友,现在心眼却也鬼的很!他这儿也没有这么多原料配不出这么多的!但是,只要阿舜立了大功,就可以得到三年的药。一旦连服三年,血中耐毒,这个药对你以后就彻底无效了!
他跟我说,皇帝要派阿舜为使,与何忠义一起去桑日谈判要回他姐等人质,这就是天赐良机!小姐!你身上的胎毒无解,就算用了化毒丹,孩儿下地也是个呆子!你只有放弃这一胎,先解了他的毒,而后再图将来,是上策呀!
你想让他立功吗?那么你就要帮我们!等使团上路后,你通过你爷爷去找礼部张冠英,弄到他手中的使团行程图!你爷爷会答应的!另外,我方安排一个人,远远的跟着使团。你要出面,亲自送出那个人,确保他跟上使团!你放心,这人是协助乔状元的,不会拖累他。
我一个妇道人家,依从了开天观主的话。我以关心阿舜为名说动爷爷,他以为我爱夫情切,一点也不怀疑。他动用了老交情探知了使团行程告诉了我。我告诉了开天观主,而后,使团出发的那天,我亲自来到高越园外,给一个不认识的杀手指路,最终在饯别宴后,我送了那个人和你们一起上路。
最后,就在你的死讯传回的前三天,我去找开天观主问你的情况。观主对我说,姑娘,忘记他吧!抛弃这个孩儿,你才有新路!我是担着风险告诉你的!这事确实有损阴鸷,那背后的人全要折寿的!老道没杀人,所以不算心亏。我便不怕告诉你,你听过就扔,万万不要传出去!
乔舜安在桃花渡表现极差!小命已送掉了!他拿出那一瓶毒水练习冰针,被庞家小孩看见,他竟说那是一个戏法,这水也不好,叫小娃莫嚷。后来第二天,他和何忠义在堂屋嬉闹,画了何忠义的画像在院子里。何忠义叫徐本看护起来,他还竟鬼迷心窍的要毁掉。徐本当时就起了疑,他说他画得不好,没画到精髓,留下白给人笑话!
我的阿舜,还是心软的!开天观主对我说,在桃花渡,伏虎国借给无仁国主的第一批杀手并没有被何忠义和紫伶全部除掉,而是在他们回庞家前已跑走了十几个人——里面自然包括我引去的那一位佟多。就是佟多比大队先到一步,留下暗记把大队引到了庞家。也是佟多见我的阿舜去了菜窖,就把窖口盖起来了。阿舜虽然武艺好,一时不知道怎么从里面掀开盖板——也难怪他呀,他一生太苦了,没有过上几天平凡日子,纵当上状元,哪知道这个呢?!之后,佟多一直守在屋后,直到那大队杀手前来。舜安笨拙地从备用口摸出来时,站在门前准备开门的老太太,睁着眼死在地上,庞家先生被从后面冲进前堂的佟多杀死了,徐本被一个从前门进入的杀手劈了一刀——那些人故意留着徐本性命,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瞧见何忠义或是乔舜安的死!他们相斗,无论胜负,生者都得给死者抵命!这时,小庞已经给不知什么人劈成重伤!那个刀劈小庞和他母亲二人的凶手,佟多也不认识,但绝对不是舜安!我的舜安抱起的小庞,已经是冰冷的尸首了!
我听了观主的话欲哭无泪。回府后,听爷爷说何忠义声称我的阿舜认下杀害小庞,现在我也能理解了!何小将军那么少年意气,血气方刚的,听了这话,他能不冲动?他能放过我的阿舜?我的舜哥还是善良的!他仍没有下死手!最后关头,他打的冰针确实是霜天月,可他是选择往何将军的旧伤上打的——樱落之殇,落樱如血,柔弱而炽烈,那是一种热毒,正是它,销解了一部分寒毒,才能让何忠义活到龙血解毒的那天。
现在,就在今天,我收到了你迟来的信,又给你写罢这封你永远也收不到的信,准备搁笔的时候,宫里的张喜送回了爷爷的棺木。我一瞬觉得人生好虚空!我怀着这个注定夭折的孩子,做下了几件看似微不足道的错事。我想用这错事换你余生平安,可没想到却断送了你的活路。其实,这也是我的活路啊。今生尽矣,愿来世重圆。
阿凌合上了戚小姐的信,百感交集,他原是缩着身子强自坐在车里,忽地他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,美丽的眼睛中闪出悲悯的泪光,洗得他那眸子水盈晶亮,目光也分外冷冽!他费力拔了嗓音,扬声唤维田道:“阿田!咱们回去戚府,快一点,快!”
维田顿了一瞬,出声叹了一声,弱弱回道:“那你坐好了,这就回去!”
阿凌坐了马车迅速回了戚府,维田驾车不稳,车子颠得不轻,阿凌撑着身子自己下了车,虚着步子尽力快步闯进了戚府,却见戚蕊仙已不在戚老灵堂里了,正诘和手下也不见了踪影。那戚老夫人像疯迷似的大步跑上前来,发狂似的一下推开了挡在阿凌斜前方的辛维田,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她的头顶向阿凌的胸口,她嘴里不管不顾地哭骂道:“贼昏君!我戚家只有我老爷和孙女婿两个官员,老头为官一向极稳,朝里人人知道!我孙女婿为官才短短一年半,和你这短命昏君有何仇何怨?你害死他俩还不够,还要害我孙女,一尸两命…你这狗昏君,赔我戚家的人命来啊……”
一时那戚蕊仙之父戚老爷惊惊惶惶跨过门槛,见了阿凌黑袍上的金龙,那老爷吓得登时腿软筋酥,忙过去拽开老夫人道:“阿娘啊!那乔家小子真的有罪!我方才给大理寺的厉大人传去了。说是上头派张栖将军到月岭查到了乔贼的亲表婶常氏,那女的全招了,说乔小贼居然真是逆贼的儿子,千真万确。当年常氏就是撞见这逆犯的同伙干坏事,才连夜跑的!那逆贼的头子谁也不认识,乔贼的表叔只嘟囔了他一句,就给他的人一刀杀了,丢到了海里啊!娘啊……咱们蕊仙…不是我狠心,她还是死了的好!这个小贱人,早先和那兆冰乱混,伤风败俗,现在又招了这个祸根,她还帮那贼递消息呢……呜……儿子还有其它子女…被您一闹就怕完了……”
那戚老爷说着,一把甩开呆了的老娘,跑了几步上前嗵地一声跪定,死死抱了兆凌的小腿,哭喊道:“圣上饶恕小民一家,我们实在冤枉啊!我只想嫁女给乔状元可以光宗耀祖,这婚事是皇上您做的红媒啊!皇上!乔贼阴险,小民等没有看出来…圣上您不是也没有看出来吗?逆女已触棺殉了祖父,王法也就不能…不能追究她了吧……这两个做的事情,小民全家是无人知情呐!圣上饶恕…求圣上饶我戚家吧!呜……”
穿着黑色薄纱龙袍的阿凌,呆木木地站在戚府灵堂的一片缟素里。在戚老爷的哭声中,他的泪大颗大颗地抛下来,仪态是一点也没有了,他强压了心绪,向戚老爷抬了抬手,哑着声道:“人都不在了,好好的吧。给他俩立个合葬的坟,那些坏名声…莫再提了…让他俩好好走吧……”忽地,阿凌瞧向身后戚伟华大人的黑色棺椁,他迅速转身,双手温柔地抚上了那带着白绢花的棺头,放声哭道:“对不起!戚老!对不起!是阿凌瞎了眼,朝里烂透了…是我亏了您呐!”
维田泪眼模糊地望向兆凌,急急忙忙向前去扶了他的右臂,说话的口吻也已是焦心至极:“快走!你死在这儿,我没法和嫂子及张老他们交待!快走,走吧……”
阿凌由着维田拉出了门槛,他抬袖自己擦掉了眼泪,弱弱地瞧了身侧的阿田一眼,那眼里又注了些情意,看得阿田别过脸又落了几点泪,维田刮了他一眼道:“戚府的事儿是公事,且厉大人把难事儿都替你揽了。你说好了,为公事不伤心的,这就又把以前的话吞了!快走!我回去安排了你的药,把你好好交给鸳娘娘,然后啊,我得回家!”
“好…你也早该回家了……你家里没人打理,房子虽是新的,你那灶台上只怕积了一尺的灰……”阿凌轻轻咳了几下,又柔柔地拍几下阿田的后背,道:“先把家里好好整理一下,然后带上我给你写的荐书去幻衣国吧。你那医术啊…不成!和人家春冰哥没法子比…非得去找秦药圣好好学学…要不我脸上也没有光……”
“才不呢…你这贼昏君啊,说什么要留我重用,死了也舍不得我!如今是…逮着机会又想赖掉!”阿田抬手,下了大力去把他脸上的泪擦掉,怪他道:“不是的!哥哥,我那教了我十一年的师父,前些日子来找到我。他恨我自十八岁起就丢了他,初见面就训我一顿!他那时说就在这几天要出去云游,我是想起他以前的恩情,想着要请假回家去招待他呢。”
“哦……”阿凌沉吟一下道:“你那个师父,往昔对你也好吧?”
维田任凭阿凌把力压在他肩上,他想了一想,点头道:“他待我好的!是我少年时心高,才舍了他的!”
“那…怎么前几日我在书殿前边儿见你,觉得你不好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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