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予我静安(中)(1/2)
军营肃穆,僻静简朴。
翌日,薛婉柔是被外头战士操练的声响唤醒的。等她收拾妥当,推门出房,正有一群完成拉练的队伍从前经过。薛婉柔一惊,掩门缩回院中,等脚步声消失才与侍女悄悄探出头去。
李绍云三两步窜上高台,随手擦了把汗,然后叉着腰眺望一批批士兵从远处的旷野逼近,或策马或徒步。这就是他的日常。视线不自觉向后方一处相对封闭的小院转去,被他及时纠正回来。那并非他的归属。
薛婉柔听着一波接着一波的脚步声,最终决定还是待在院子里比较好。她叫侍从关好门,自己往房间走去。侍女忐忑地问她餐食怎么办,薛婉柔有些头疼。军中有集中的伙房,二皇子临时给她辟出一块住处,并没有配备食材厨具,看样子是要她入乡随俗喽。她刚想到要不要派几个侍从去打个饭回来,就听头顶冒出一声清脆的童言:“诶呦!伙房可远了,我带你们去?”
院中几人都被吓了一跳,猛地把自家娘子护在身后,张望一圈才发现趴在墙头的小女娃娃。薛婉柔一眼认出,那人正是初见时坐在二皇子怀里的小孩。顿时,一种隐秘的情绪取代了纠结,她试探地走近,拿出最甜美温柔的态度,抬头问向对方:“你是谁呀?我带了些江南的特产,你要和我们一起吃吗?”
高懿懿一听有好吃的,立刻站起来点了点头。她重心不稳地晃了晃,吓得院中又是一顿惊叫。“好哇!我叫高懿懿。”她习以为常地屈膝稳住自己,把上一旁的屋脊,另一只手还招呼着她们,“先跟我来吧,我带你们去打饭。”
“高?”薛婉柔脑中冒出一个问号,然后点了几个伙计随着女孩出了院。
等与小女孩一齐坐到院中的石桌边,薛婉柔才得以仔细打量对方。头顶两个小揪,东拼西凑的超小号短褂,束袖束腿,塞了布条才勉强合脚的短靿靴,俨然一副小战士的打扮。高懿懿坐也没个坐相,踩在石头凳面,蹲着够向侍女摆在一边的腊味,指甲缝里也埋埋汰汰的。
薛婉柔看不下去,趁她还没够着,自己夹了一块,递到女孩嘴边。等高懿懿嚼完,她和蔼地问:“你可是二皇子府上的人?”
高懿懿伸出舌头舔了一圈,吃得心满意足,毫无戒心地点头回应:“是吧。我跟元伯来的,元伯在二皇子府中干活。”薛婉柔一听这孩子不是李绍云自己带出来的,心底没由来松了一口气。看她那不太聪明的样子,薛婉柔放弃了询问元伯到底做什么的想法。
高懿懿在投喂下又咽下一口馕饼菜卷,然后在薛婉柔自己优雅喝汤的时候冷不丁冒出一句:“听说你是来嫁二皇子的嫂嫂?”
薛婉柔手一抖,汤汁尽数洒回碗中,好险没把口中的喷出去。她掩面咳了两声,清了嗓子,红着脸问:“你这听谁说的?二皇子吗,还是元郎君?”薛婉柔又打量了高懿懿一番。这孩子自认是二皇子的妹妹,看来那位带她来的元小郎君与二皇子关系匪浅。
“魏枫说的。”高懿懿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情报来源。薛婉柔稍作思索,问魏枫是否是二皇子母家的人,得到了肯定的答复。她进而问二皇子对此有何看法。高懿懿用脏手挠了挠头,表示二皇子心情不好,生熟人都勿近,她也不知道。
“元郎君也勿近?”
高懿懿翻了个白眼,很不情愿道:“元伯说二皇子是他朋友,他们到哪都要一起。”
薛婉柔的表情变得有点一言难尽了。
高懿懿没看出她的心事,自认为应该礼尚往来,于是开始问她:“你叫薛什么呀?”
“薛婉柔,温婉的婉,柔顺的柔。”她想不明白,干脆抛开脑中有的没的,专心跟小女孩边吃边聊,“你的名字是哪个字?”
“笔画特别特别特别多的那个‘懿’字。”
“……”这形容,怎么说呢,但凡高懿懿少说一个“特别”,薛婉柔都容易想错。结果虽然高懿懿解释得十分没有文化含量,倒是很有效率地让薛婉柔了解了。如今薛婉柔已经从对方的天真做派和窘迫外在中完全看出来,高懿懿大概率是受到战争牵连的可怜孩子。这在她的旅途后半程,尤其常见。
“嘉言懿行,真是个好名字。”她怜爱地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,由衷地称赞。
“是嘛?”高懿懿听得十分开心,立刻补充道,“元伯给我取的。”
薛婉柔愣了一下,随后释然,一边给她擦嘴,一边随口问到:“元郎君是你什么人呐?”
“元伯是我小弟,我罩他的。”高懿懿回答得无比自信。
薛婉柔不禁乐了:“他看起来应该比你大吧?怎么是你小弟?”
高懿懿表示,要不是二皇子突然冒了出来,本来一直是她带着元伯流浪的,所以理应她是老大。薛婉柔听她心平气和地讲起两个半大的小孩怎么风餐露宿、乞讨谋生,讲得却比自己小时候睡前听的童谣还要有趣阳光,心下一抽一抽地揪紧。
“那你到底要不要嫁给二皇子呢?”对方在薛婉柔愣神的时候已经绕回了话题。高懿懿迫不及待地把魏枫对自己说的那点儿私话交代得明明白白,“魏枫说府上正缺个女主人呢,你要愿意来的话正好,二皇子肯定高兴。”
薛婉柔为她的口无遮拦羞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,半天没接上话。高懿懿看出她犹豫,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,然后很大度地摆摆手,又问:“算了算了,元伯说这事儿不能强求。那你知道薛静安在哪里吗?我去问问她愿不愿意。”
薛婉柔愣愣地回神,茫然道:“我就是薛静安呐。”
高懿懿一边往嘴里扒饭,一边发出了疑惑的单音,沾着满嘴饭粒,呢喃道:“难道是我方才听错了?”然后她把饭粒也舔干净,追问道:“好吧。你是薛静安,你不嫁。那薛婉柔呢?”
薛婉柔:“……嗯?”
两人大眼瞪小眼,看了半天,薛婉柔终于试探地打破了僵局: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婉柔是我的名,静安是我小字。没有两个人。”
高懿懿张着大嘴,眼睛一转,然后诚恳发问:“‘小字’是什么?”
“呃,”薛婉柔斟酌了一下,用一种对方可能听懂的语言解释,“你可以把它看作是在更亲切的场合下用的名字。”
“噢!”高懿懿恍然大悟,指着自己的鼻子,“就是乳名呗。我也有,我叫崽崽。”
薛婉柔闻言一笑,告诉她,乳名又是自己的另一个名字了。高懿懿听得云里雾里,直到李绍云扣门走进,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
小女孩一出薛婉柔的小院,就跑去找元伯。用十分委屈的语气表达了自己对薛婉柔有那么多名字的羡慕。
元伯从账目中抬起头来,嗤笑她:“瞧你说的,肯定是没好好听先生讲课。表字是十五岁及笄时候起的,你才多大。”
高懿懿故作知晓健忘,然后眼珠一转,笑嘻嘻地凑上前,站在凳子上、趴向元伯:“那你及笄了呀,你小字如何?”
元伯顿时无语,揪着高懿懿的耳朵:“你就是没认真听讲吧,还狡辩!”虽然元伯没有冤枉高懿懿,但这事儿确实不怨她。府中请的先生并不知晓高懿懿对此等常识一窍不通,上来就讲四书五经,难怪高懿懿听不下去。她宁愿去操场跟着士兵们舞刀弄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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