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声大江大河(1/2)
陈望第一次见到这条江时,才六岁。
那年夏天的蝉鸣像被煮沸的水,在老城区的青瓦上翻滚。外公牵着他的手走过石板路,鞋底碾过经年累月积下的青苔,滑腻的触感顺着掌心爬上来。转过最后一道弯时,江风突然撞在脸上,带着水汽的腥甜,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。
“这就是扬子江。”外公的声音混在浪涛里,听着有些发飘。
陈望扒着江边的石栏往下看。江水是浑浊的黄,像被太阳晒得融化的麦芽糖,一波一波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远处有艘货轮慢慢移动,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扯成了一条淡灰色的线,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天空里。
“它会流到哪里去?”他仰头问外公。
“一直流,流到海上去。”外公蹲下来,指着江水流去的方向,“海比江大得多,大到看不见边。”
陈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眼睛却被江面上掠过的水鸟吸引了。那鸟儿翅膀一振,贴着水面飞出去老远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。他忽然觉得,这条江好像是活的,每一次起伏都是呼吸,每一声浪响都是说话。
后来他才知道,这条江不仅活着,还装着太多人的故事。
十五岁那年,陈望在江边上了高中。学校离江边只有两条街,午休时他总爱溜到江堤上,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。春天的江风带着暖意,吹得人昏昏欲睡,他就趴在膝盖上,看江面上的渔船撒网。渔网抛出去时像朵盛开的花,落进水里,再拉上来,有时沉甸甸的,有时却空无一物。
“小子,又逃课?”
他闻声抬头,看见老周扛着鱼竿从石阶上走下来。老周是江边的守船人,据说在这江边上住了一辈子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被江水冲刷过的石头。他总爱在江堤上钓鱼,钓上来的鱼大多放回江里,偶尔留下一两条小的,说是“给江留个念想”。
陈望咧嘴笑了笑,往旁边挪了挪,给老周腾出个位置。“周叔,今天钓着了吗?”
老周把鱼竿支在石栏上,往鱼钩上挂了块蚯蚓。“急什么,钓鱼钓的是心,不是鱼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陈望一眼,“功课紧?”
“还行。”陈望含糊地应着,其实他是不想回教室,不想面对那张画满红叉的数学卷子。
老周没再追问,只是慢悠悠地把鱼钩甩进江里。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,像片不肯落下的叶子。“这条江啊,看着温柔,其实性子烈得很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,“几十年前,我爹就在这江里翻了船,连尸首都没捞上来。”
陈望愣住了,他从没听过老周说这些。
“那时候我才你这么大,天天跑到江边等,总觉得他能从水里走出来,像往常一样,手里提着刚钓的鱼。”老周望着江水,眼神有些飘忽,“等了三个月,江里只漂上来他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。”
江风突然大了些,吹得水面泛起粼粼的波光。陈望看着老周布满老茧的手,那双手握着鱼竿,稳得像钉在石头上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老周钓上来的鱼总要放回去,或许在他心里,每一条鱼都带着父亲的影子。
“后来呢?”陈望轻声问。
“后来啊,我就守着这条江了。”老周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它吞了我爹,可也养了我一辈子。人啊,总得学着跟它和解。”
那天下午,陈望没回学校。他和老周坐在江堤上,听他讲江里的故事。讲涨水时江面上漂着的木头和庄稼,讲冬天下雪时江面上结的薄冰,讲那些在江里讨生活的人,如何被江水滋养,又如何被江水吞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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