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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番外【黎明·离明】五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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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沧蓝将手中冷掉的点心轻轻放回碟中,喉间那抹苦涩仍未散去。他望着眼前这个早已被仇恨磨得棱角锋利、再无半分少女柔软的女子,薄唇微启,声音低沉而轻缓,没有半分虚与委蛇:“公主不必猜。江湖人有江湖人的道,我守在你身边,不为权,不为利,更不为这深宫分毫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指尖那枚带着战痕的玉佩上,语气轻得几乎被烛火燃尽:“你我相识两载,我想带你纵马江湖、自在洒脱是真,拿你当过命的兄弟也是真。如今你被逼成这副模样,凉薄狠绝,心底仅存的情分,也只留给了我。我从不救赎旁人,所以你若要赴地狱,我便陪你一同去。”

孟揽昭指尖一顿。

殿内一时静得只剩烛芯爆裂的轻响。

她从未想过,会是这样一个答案。

眼前这人,看透了她的狠,她的毒,她的杀心与毁灭,却仍选择站在她这一边,不劝,不阻,不问缘由,只默默陪着她,坠入这万丈深渊。

她垂眸,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复杂,再抬眼时,依旧是那个冷绝狠厉的黎明公主。

只是声音,不自觉地,轻了一分。

“即使杀死所有皇子,我也争不了皇位。”

孟揽昭指尖的凉意顺着骨节漫开,殿外寒风卷过檐角铁马,叮铃一声,碎在死寂里。

顾沧蓝望着她覆着寒霜的眉眼,语气轻得像一片落雪,却字字掷地有声:“那屠龙?”

这三个字落进耳中,孟揽昭心中没有泛起半分共情的涟漪。

事到如今,她早已看清,这盘棋从被孟卿送去和亲那日起,就成了一步彻头彻尾的死棋。

她披甲执刃,血染疆场,亲手将敌寇挡在国门之外,赫赫战功烧红了半座京城,却也烧凉了帝王的心。昏庸的天子容不下女子锋芒毕露,容不下一介公主手握兵权、威震四方,一纸和亲令,便将她这柄护国利刃,亲手递到了敌国掌心。

这哪里是赐婚,分明是俯首称臣,待她去到敌国之时,月栖国已无任何底牌,早已是待宰羔羊,而那些叛军迟早卷土重来。

她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,指节泛白,冷硬的轮廓在烛火下明明灭灭。

就算她真的敢屠龙,敢踏碎金銮称帝又如何?

外敌尚在虎视眈眈,那些曾被她打退的铁骑,早已将她的底细看得一清二楚。她以女子之身夺位,本就为世俗所不容,朝堂旧部离心,天下人非议,内忧未平,外患已至。

她纵有翻云覆雨手,也镇不住虎视眈眈的强劲邻国,更填不满这腐朽王朝早已千疮百孔的窟窿。

孟揽昭抬眼,眸中无悲无喜,只剩一片冰封的清醒,那点方才稍纵即逝的软意,彻底冻成了寒铁。

她声音冷冽如初,再无半分轻缓,字字如冰珠砸地:“屠龙易,镇世难。顾沧蓝,你我都清楚,这天下,从来不是斩了龙椅上的人,就能坐稳的。

孟揽昭话音落定的刹那,殿外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,像是羽箭穿透了宫灯,裂帛般的声响刺破深宫沉寂。

顾沧蓝眸色一沉,方才轻落雪似的语调瞬间淬了刀锋,正要开口,宫墙之外,已滚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与金铁交鸣——不是巡夜禁军,是铁甲重重,踏碎了皇城的安宁。

无人察觉,那支昨日便入皇城安顿的敌国接亲仪仗,从踏入城门的第一刻起,便藏着噬国的祸心。明面上是迎亲使团,低声下气循规蹈矩,暗地里,细作早已散入京城十二坊,不过短短一日,便将月栖国的布防、兵力、暗卫分布摸得一清二楚。

他们要寻的,从来不是第二个孟揽昭。

他们早已确认,这偌大皇城,这腐朽王朝,能征善战者、敢以血肉挡铁骑者,唯有孟揽昭一人。

其余皆是庸臣,皆是软骨,皆是不堪一击的纸城。

摸清了这一点,敌国再无半分顾忌。所谓和亲,本就是一场引蛇出洞的骗局;安顿使团,不过是为了给城外蓄势待发的大军,铺一条里应外合的血路。

此刻,宫墙之内,使团中人骤然抽刃,寒光乍起,瞬间斩杀了守门禁军;宫墙之外,早已埋伏三日的铁骑如黑潮翻涌,撞开厚重的城门,杀声震天,直逼宫闱。

火光一瞬染红夜空,映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,将孟揽昭冷绝的身影拉得漫长。

她袖中紧握的指节骤然松开,指尖拂过腰间常年佩戴的、未出鞘的短刃。

眸底那片冰封的清醒,终于裂开一道狠戾的缝隙。

昏君送她入虎口,是自毁长城;而敌国忍辱布局,就是要在她最无力反抗之时,一口吞掉整个月栖国。

孟揽昭抬眼,望向顾沧蓝,眼底再无半分迷茫,只剩沙场老将的凛冽决绝,声音冷得能冻住漫天烽火:“他们不是来接亲的。是来亡国的。”

话音未落,又一声惨叫逼近殿门,宫灯碎裂,火光溅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,燃开一片血色。

皇城破,国难至。

她那步死棋,终究被人硬生生推到了绝路尽头——退,是万劫不复;进,是血染江山。

惨叫与兵刃入肉声已贴至揽星殿朱漆殿门,雕花木门被敌兵蛮力撞得轰然震颤,木屑飞溅中,数名持刃细作嘶吼着扑入殿内。孟揽昭立于烛火与漫天火光之间,殿外烽火燎烧着月栖国最后的气数,也燎烧着她心底最后一丝对皇权的愚忠。

她比谁都清醒,从帝王孟卿降下那道和亲圣旨起,这江山就早已被判了死刑。帝王怕她女子掌权,怕她战功盖过朝堂,只想掐灭她一身光芒,却目光短浅到亲手拆了国门最硬的一道屏障,将月栖国拱手推成敌国附庸。她纵有护国安民之心,在两国生死拉扯里,也不过是一枚被弃的废子,连扭转分毫的余地都没有。

恨意如岩浆冲破冰封,顺着血脉烧遍四肢百骸。

孟揽昭指尖一翻,腰间那柄短刃出鞘,寒光斩破殿内昏暗,刃尖溅起的第一滴血珠落在金砖上,开出刺目的花。她出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,招招狠厉致命,昔日横扫疆场的杀伐之气尽数归来,每一次挥刃,便有一名敌兵倒在脚下。源源不断的敌军如潮水般涌进揽星殿,似要将这昔日令敌国闻风丧胆的黎明公主彻底吞噬。

顾沧蓝身形如惊鸿掠起,剑气清冽,护在孟揽昭身侧,与她背靠背抵住汹涌敌众。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,只以剑意为盾,以杀意为锋,与她一同陷在这死局之中,同她一起坠入这片血色地狱。

不甘。

孟揽昭刃下斩落一人,胸腔里的不甘几乎要撑裂她的骨血。

她不能就这么死,不能死得这般窝囊,这般毫无意义。就算注定覆灭,她也要拉着这群入侵者一同下地狱,多斩一人,便为月栖国多争一口残喘的气。恨意化作滔天烈火,裹着她的刃,她的骨,她每一次挥出的招式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绝。

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,血腥味浓得化不开,揽星殿内尸身横陈,两人身上都已溅满鲜血,有敌寇的,也有各自不慎添的伤口的血。就在体力即将耗尽、刀刃快要卷刃之际,殿外突然传来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悍不畏死的喊杀声——一道粗犷暴烈,一道凌厉迅疾。

萧黑烬扛着染血的长刀撞开殿门,铁甲碎裂,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淌血,每一步都踩出血迹;白骁紧随其后,白衣早已被血染红,手中银枪挑飞两名扑上来的细作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却也难掩满身狼狈与伤痕。

“公主!”

“我们来了!”

四人身影在火光中骤然汇合,背靠背围成一圈,刃尖对外,抵住了揽星殿内最后一波扑杀而来的敌军。

烽火焚城,江山将倾,可此刻,绝境之中,终于有了并肩作战的人。

惨烈的厮杀终于渐歇,兵刃落地的脆响混着浓烟呛入喉间,揽星殿内早已堆起半人高的尸山,血浸透金砖,又被逼近的烈火烤得发焦。

孟揽昭拄着卷了刃的短刃半跪在地,顾沧蓝伸手死死扶着她的肩,萧黑烬腿骨断裂靠在柱上,白骁银枪折断,浑身是伤动弹不得。四人被团团烈焰围死,殿梁被烧得噼啪作响,滚烫的火星落满肩头,灼烧着皮肉,带来钻心剜骨的疼。

敌军见他们已是瓮中之鳖,再无还手之力,竟狞笑着尽数撤去,将这绝境火海,当作了送他们归西的囚笼。

退路,早已被冲天火光封死。

浓烟滚滚,热浪灼人,衣衫被烧得破烂,皮肉发出焦糊的气息,极致的痛苦撕扯着孟揽昭的每一根神经。她视线模糊,却在意识消散的边缘,猛地想起一个人——国师梁正。

那个永远眉眼温和、待她独宠包容的老者,那个在她被帝王猜忌时始终站在她身后的老头。

他如今身在何处?是被乱军所杀,还是同这皇城一起,坠入覆灭的深渊?

她从未奢求过长生,可到死这一刻,她竟生出无边无际的悔与痛。她曾想护着身边每一个人,曾想以一身战功换家国安宁,可到头来,却是她连半分念想都守不住。

是帝王孟卿的昏庸,是这腐朽王朝的短视,是敌国的狼子野心,将她身边所有珍视之人,一并拖入了这无间地狱。

烈火卷上她的衣摆,烧着她的发丝,剧痛吞噬着神智。孟揽昭微微抬眼,望向火光之外虚无的天际,唇瓣轻轻颤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所有的话语,都被烈焰与浓烟堵在了喉间。

最后一丝意识,如同风中残烛,在滔天火海之中轻轻一颤,彻底堙灭。

揽星殿轰然坍塌,烈焰吞尽了最后一抹身影,也吞尽了月栖国最后的荣光与悲鸣。

从此,世间再无黎明公主,再无守国之人,只余下一片焦土,与无人知晓的遗憾,长眠于灰烬之下。

意识从无边黑暗里猛地抽离,孟揽昭没有感受到烈火焚身的剧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、近乎虚无的冷意。

她睁开眼,入目是一片终年不见天光的幽暗地界,灰雾沉沉漫过天际,四下里飘荡着无数半透明的亡魂。那些影子面目模糊,或悲或泣,或麻木茫然,却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挪动——那是一道裂开在地底深处的漆黑裂隙,上书三个冰冷刺骨的大字:噬鬼道。

耳边没有风声,只有亡魂被撕碎时微弱的哀鸣。

这里无天道,无礼法,无怜悯,唯有弱肉强食。

弱小的魂体一碰即碎,顷刻间灰飞烟灭,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;唯有狠戾者、厮杀者、不肯认命者,才能在无尽吞噬中凝实魂体,一步步修炼出冰冷坚硬的血肉之躯,脱开亡魂之限,不惧凡间日光。

孟揽昭从一片混沌中清醒,昔日黎明公主的傲骨与狠厉,并未随葬身火海而消散。

她在噬鬼道里挣扎、厮杀、躲藏,啃着最阴冷的魂气,踏着同类的残魂前行,多少次险些被更强的凶魂撕成碎片,多少次在绝境里靠着那股不甘亡国、不甘枉死的狠劲硬生生挺了过来。

等她终于凝出半实体、从尸山魂海中活下来时,迎面撞上的,是早已修炼出完整冰冷肉体的强敌。

那人周身煞气滔天,手握亲手锻造的凶兵,刃尖泛着能撕碎魂体的寒芒,看她的眼神,如同看一只随手可碾的蝼蚁。

而孟揽昭掌心空空,一无所有。

她只能逃,只能躲,只能在夹缝里苟延残喘,每一刻都在死亡边缘徘徊。

就是这般被逼至无路可退,她慌不择路,一头撞进了噬鬼道最深处、从未有人敢踏足的神秘秘境。

秘境之内,珠光宝气冲天,奇珍异宝、神兵利器遍地皆是,灵气与凶气交织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可孟揽昭却视而不见,目光直直落在角落一截暗红色的短棍上。

那棍子不起眼,甚至布满斑驳裂痕,却隐隐透着一股能撕裂天地的狂傲气息,与她骨血里的狠绝杀心,遥遥相斥,又隐隐相吸。

她伸手,一把攥住。

刹那间,狂暴到极致的力量疯狂冲撞她的魂体,像是要将她刚刚凝出的形体彻底崩碎——极强的排斥,几乎要将她从噬鬼道彻底抹除。

换做任何一个魂体,早已撒手放弃,可孟揽昭偏不。

她本就是从死局里爬出来的人,本就是被江山辜负、被烈火焚烧的亡命之徒,区区兵器排斥,怎能压垮她?

她咬紧牙关,以魂为引,以血为契,硬生生将那股狂乱力量往自己骨血里按。

不臣服,便碾碎;不认可,便打到它低头。

不知僵持了多久,那根暗红色短棍猛地一震,狂暴力量骤然温顺,如同沉睡凶兽终于认主。

孟揽昭唇角一扬,扯出一抹染着血与狂的笑——

就在她尚未完全掌控力量的刹那,短棍在掌心疯狂暴涨,红光撕裂幽暗地界,直冲九霄之上,势如破竹,一瞬间贯穿了重重天宫云海!

天地一颤,鬼道震动。

孟揽昭握着重若山岳、却又随心而动的长棍,望着那刺破苍穹的棍影,笑得冷艳而疯狂。

“从今往后,你便叫天裂。”

裂天,裂地,裂这不公天道,裂这宿命死局。

她孟揽昭,就算堕入鬼道,就算身死魂存,也绝不会再任人摆布,任人践踏。

握棍千年,噬鬼道的腥风血雨早已将孟揽昭的魂体淬炼得坚不可摧。

她抬手轻振,天裂棍身嗡鸣作响,暗红色棍身流转着焚天裂地的凶光,只随手一甩,一团滚烫爆裂的火气便轰然砸出,落在远处魂雾之中,瞬间炸开一片燎原烈焰。

那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,烫得她魂体微颤。

本该是怕的。

昔日揽星殿内,烈火焚身的剧痛早已刻进魂魄深处,那是她至死都挥之不去的梦魇,是皮肉焦糊、意识湮灭的绝望。可此刻,那火焰非但没有灼伤她,反而顺着四肢百骸温顺流淌,与她的魂息融为一体——葬身火海的劫,竟阴差阳错,成了她独一份的火灵力本源。

烈火葬她,亦成就她。

孟揽昭垂眸,看着掌心跃动的赤色火莲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
笑声清冽,带着释然,带着解脱,也带着新生的狂傲。

前尘的痛、恨、不甘、牵挂,都随那一场大火烧成灰烬。

孟揽昭已死,黎明公主已死。

死在了月栖国的焦土之上,死在了那座坍塌的揽星殿里。

她抬手拂过自身,火灵力翻涌间,原本沾血染尘的旧衣尽数化作灰烬,取而代之的,是一袭炽烈如火、艳绝鬼道的赤红衣袍。红如焚城烈火,红如破晓残阳,红得张扬,红得狠戾,红得足以烧穿这暗无天日的噬鬼道。

风扬起她的衣袂,火灵力在周身缠绕成焰,天裂棍静卧掌心,与她气息相通。

她抬眼,眸中再无半分昔日的挣扎与柔肠,只剩焚天灭地的清明与冷傲。

“从此,世间再无孟揽昭,再无黎明公主。”

赤色身影立于幽暗鬼道之巅,声音清越,响彻四野。

“我名——离明。”

噬鬼道的灰雾被天裂棍贯穿天宫的余威震得剧烈翻涌,离明方才觉醒的火灵力还在周身烈烈燃烧,赤色衣袍猎猎作响,狂暴的气息如同一座醒目的灯塔,瞬间惊动了这幽暗地界里无数蛰伏的凶魂恶鬼。

四面八方,腥风骤起。

一双双泛着猩红的眸子锁定了她,嘶吼声、爪牙摩擦声此起彼伏,无数修炼出肉体、觊觎她神兵与力量的恶鬼,如同潮水般朝着这片秘境出口疯狂扑杀而来,要将这新晋的强者撕成碎片,吞吃殆尽。

离明眸色一冷,天裂棍在掌心旋出凌厉的破风之声,火灵力缠上棍身,暗红色的棍体瞬间燃起焚天烈焰。她不退反进,抬手便要将最前方那尊肉体凝练、煞气滔天的恶鬼一棍砸得魂飞魄散。

可就在棍风即将落下的刹那,她看清了那张脸。

心头猛地一震。

那张脸清俊依旧,只是覆着鬼道独有的冷白,眉眼间是她刻入骨髓的熟悉——是顾沧蓝。

不是敌,是她葬身火海时,并肩死在揽星殿的人。

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震颤瞬间炸开胸腔,滚烫的情绪压过了噬鬼道养出的冷硬戾气。离明手腕骤然一转,凌厉必杀的一棍陡然偏开,携着滔天火气的棍身横扫而出,“轰”的一声将顾沧蓝身后涌上来的数只恶鬼尽数轰成虚无,魂屑飘散在灰雾之中,连半点挣扎都不曾有。

顾沧蓝僵在原地,那双沉寂已久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不敢置信的光亮,声音都在发颤。他在鬼道挣扎百年千年,早已心死如灰,却在这一刻,听见了心跳重启的声音。

离明握着天裂棍的手微微发紧,火红色的衣袂在风里轻颤,眼底冰封千年的狠戾,终于裂开了一道温热的缝隙。

她还未开口,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便踏着尸山魂海冲杀而来——一人长斧裂雾,满身悍气,正是腿骨曾断、浴血护主的萧黑烬;一人银枪虽折,身姿依旧如松,白衣染了鬼道煞气,却是白骁无疑。

“公主!”

两人嘶吼着冲破魂群,跌跌撞撞冲到她面前,看着眼前红衣如火、手握神兵的离明,眼眶赤红,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,只剩死而复生的狂喜。

而就在四人相拥的刹那,一道温和而苍老的魂息,缓缓穿过灰雾,步履沉稳地走来。

老者一身朴素衣袍,眉眼依旧是当年的包容与宠溺,目光落在离明身上,带着心疼,也带着释然。

是梁正。

那个她临死前唯一牵挂、满心愧疚的国师,那个独宠她、护着她的老头,竟也在这幽冥噬鬼道,活到了今日。

离明站在原地,看着一张张死别重逢的脸,顾沧蓝、萧黑烬、白骁、梁正——那些曾与她一同葬身火海、一同坠入地狱的人,那些她以为永远失去的人,此刻,竟一个不少,尽数回到了她的身边。

火灵力在她周身轻轻跳动,不再是杀戮的戾气,而是失而复得的温热。

她抬手,轻轻抹去眸底一闪而逝的湿意,再抬眼时,红衣烈烈,眉眼间是裂天而生的锋芒,与失而复得的安稳。

天裂棍顿地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
“我已不叫孟揽昭,亦不是黎明公主。”

“从今往后,我是离火重生,裂天而明—的离明。”

他们皆知,月栖国予离明的伤痛,早已刻入骨髓,难以磨灭。她甘愿抹去姓名,弃掉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模样,从此与过往背道而驰。

梁正轻抚长须,沉声道:“从今往后,老夫便名梁公。”

萧黑烬戴上漆黑面具,额间赫然铸着一个“甲”字,声线冷冽:“往后,我名黑甲。”

白骁覆上素白面具,面上醒目一个“乙”字,淡淡开口:“往后,我名白乙。”

顾沧蓝轻笑一声,戴上幽蓝面具,“丙”字凛然其上,语气笃定而从容:“从此世间再无旧人,唯有蓝丙。过往种种,皆作尘烟;来日你我,必立山巅。”

灰雾翻涌,强敌环伺,可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在噬鬼道苦苦挣扎千百年。

昔日同生共死,今日地狱重逢。

他们将在这噬鬼道,再次并肩,裂出一条属于他们的生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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