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番外【黎明·离明】五(1/2)
传旨太监的尖声唱喏,像一根淬了冰的针,硬生生刺破了揽星殿紧闭多日的门扉。
殿外侍卫不敢拦,内侍不敢挡,那明黄色的圣旨被双手捧着,威压沉沉,逼得殿内昼夜不息的棍风,骤然一滞。
孟揽昭握着木杖的手僵在半空,许久,才缓缓转过身。
她鬓角沾着薄汗,衣袍因练棍而微乱,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锋芒,可在看见那道圣旨的刹那,所有光亮都黯了下去。她没有跪,只是垂着眼,听着太监一字一顿,将旨意清清楚楚念完。
“——揽星公主孟揽昭,贤良淑德,温婉端方,为固两国邦交,钦命远赴北朔和亲,三日后启程,钦此。”
最后一字落定,揽星殿死寂得可怕。
孟揽昭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,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,撞得她心口剧痛,面色一寸寸发白。
温婉端方?
父皇竟用这四个字,来形容一个提棍守城、浴血退敌的她。
她曾以为,这世上总有一人是偏疼她的。那个在御书房里一遍遍夸她坚韧、赞她风骨的帝王,那个将她护在掌心、许她恣意生长的父皇,怎么会……怎么会亲手把她推入地狱?
北朔是什么地方?是半年前还在城下叫嚣、恨不得踏平月栖国都的敌国。是虎狼环伺、凶险万分的牢笼。她亲自领兵厮杀,用一身伤痕换来了国境安宁,到头来,却要被最疼她的人,送去仇敌之地,任人磋磨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孟揽昭喉间溢出低哑的气音,喘着粗气,猛地抬手,一把夺过太监手中的圣旨。明黄绫缎在她手中剧烈颤抖,下一秒,被她狠狠撕扯!
嘶啦——
清脆的撕裂声划破殿内寂静,圣旨碎成一片狼藉,飘落在青石地面上。
“本宫不接!”她厉声开口,练棍练就的飒爽底气混着绝望,“让父皇收回成命!本宫是月栖公主,是守过都城的将军,绝不和亲!”
传旨太监却丝毫未慌,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抬眼,阴恻恻的声音像毒蛇吐信:“公主何必动怒。您便是撕了十道百道圣旨,也无用。皇上早有口谕——此事,已成定局,断无更改。”
已成定局。
四个字,砸得孟揽昭踉跄后退一步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所有的反抗,在绝对的皇权面前,渺小得如同尘埃。她能挥棍破风,能以一敌百,能挡得住城外千军万马,却挡不住一道冰冷圣旨,挡不住至亲之人的弃绝。
亲手退敌,换来的却是送入敌营。
往后余生,皆是地狱。
“滚!”
孟揽昭骤然爆发,木杖狠狠砸在地上,震得地砖微裂。“都给本宫滚出去!”
侍卫、太监、宫人吓得面无血色,连滚带爬地退出揽星殿,死死关上了沉重的殿门。
殿内重归寂静,只剩下她一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孟揽昭缓缓低下头,长发垂落,遮住了她的脸。
昔日父皇揉着她的发顶说“昭儿最是勇敢”的温情,御书房里不厌其烦的夸赞,宫宴上护着她不受刁难的偏爱……此刻碎得彻彻底底,满地狼藉,再也拼不回来。
她应该痛的,应该哭的,可眼眶干涩得发疼,半滴泪水都流不出来。心像是被生生挖空,只剩下冰冷的麻木,和蚀骨的恨意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极轻的笑,在空荡的殿内响起。
顾沧蓝不知何时从暗处现身,立在殿中,望着她狼狈孤绝的背影,眸色沉沉。
孟揽昭缓缓转身,看向他。那双曾经明亮坚定的眼,此刻空洞得吓人,她一字一顿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是谁提出的和亲。”
顾沧蓝喉结微滚,沉默了许久。他不愿见孟揽昭就此坠入深渊、心性扭曲,可这般滔天委屈,本就无处安放,更无从遮掩。终究是不忍再瞒,他垂眸低声,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孟策之。”
空气,瞬间静止。
孟揽昭盯着他,许久,忽然笑了。
不是怒笑,不是惨笑,是一种极轻、极冷、极诡异的笑,从唇角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笑着笑着,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干涩的眼眶,毫无预兆地滚落。
一滴,两滴,砸在满地碎旨上,晕开浅淡的湿痕。
而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,指节泛白,眼底深处,一点点燃起诡异的猩红,像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火,烧尽了最后一丝温情与柔软。
云台殿终年云雾缭绕,青石板覆着一层微凉的湿意,往日里清宁如水的殿宇,今日却被一股沉郁到极致的气压笼罩。
梁正立在殿中,一身素色国师袍被穿堂风拂得轻扬,佝偻的脊背弯出几分疲惫,却难掩眼底翻涌的怒意与寒冽。和亲的消息早已传入殿中,他指尖捻着的玉珠寸寸收紧,硌得掌心生疼,他太懂孟卿了。
这位帝王,从来不是昏聩,而是凉薄到了骨子里。
他的四个皇子,庸碌的庸碌,阴鸷的阴鸷,无一人有半分治国安邦的才干,比起浴血守城、身负帝王之相的孟揽昭,不过是尘埃比日月。
孟揽昭那一身耀眼锋芒,能退敌军,能安民心,却也如同一根尖刺,狠狠扎进了孟卿的眼,扎在了他皇权至上的心上。
杀她?不行。
刚退敌便斩杀有功公主,必遭天下人唾骂,史书笔伐,千百年都摘不掉昏君杀忠的污名。
所以才有了御书房那道看似敲打皇子的密诏,孟卿从始至终,醉翁之意不在酒。他不过是旁敲侧击,将孟揽昭的锋芒、威望、民心,赤裸裸摆到台面上,让她成为四位皇子的眼中钉、肉中刺,成为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“心头大患”。
梁正看着殿外飘来的云雾,喉间涌上一股涩意。
他本以为,此举至多是让皇子们忌惮揽昭,加以掣肘,却没料到,不过数日,便演变成了皇子间互相残杀、争权夺利的乱局。
朝堂暗流汹涌,手足相残,可孟卿,却冷眼旁观,甚至藏着一丝窃喜。
和亲之议,从孟策之口中说出的那一刻,梁正便知,孟卿等的就是这个开口之人。
顺水推舟,顺理成章。
将刚立下赫赫战功的黎明公主,送去虎狼窝一般的北朔和亲,天下人只会叹一句帝王为邦交忍痛,赞公主大义,即便有心怀不满者,也不过是零星议论,比起遗臭千百年的杀忠之名,这点不满,于孟卿而言,轻如鸿毛。
好算计,好一场借刀杀人的大戏。
梁正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彻骨的寒。他一生辅佐两代帝王,最看好的便是孟揽昭,那孩子有风骨,有担当,有君临天下的气度,是月栖国真正的希望。可如今,她刚挥剑退敌,满身伤痕未愈,就要被推入北朔那等凶险之地,受尽折辱,直至惨死。
而孟卿要的,从来不是和亲,是她死。
待孟揽昭在北朔被折辱致死,他便可借着“公主惨死”之名,挥师北上,名正言顺夺权,既除了心头大患,又得了征战之功,死一个孟揽昭,换他皇权稳固,换他千秋美名,这笔账,算得无比精明。
“唉——”
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,在云台殿中久久回荡。梁正佝偻着背,步履沉重地踏出殿门,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。他明知不可为,却偏要一试,哪怕撞得头破血流,也要为那孤绝的公主,争最后一丝生机。
御书房内,龙涎香袅袅,孟卿端坐龙椅,指尖轻叩着桌面,神色平静得无波无澜。
梁正一踏入殿内,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怒火,不等行礼,便厉声开口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:“陛下!黎明公主刚守都城、退敌军,功在社稷,是我月栖的功臣!您怎能将她送去和亲?她去了,便是死路一条!”
孟卿抬眼,眸中无半分温度,淡淡扫向他:“国师此言差矣,和亲乃固邦交之大计,揽昭身为公主,理应为国分忧。”
“分忧?”梁正猛地上前一步,须发皆张,“您可知,揽昭是我月栖国最该护着的人,您亲手送她去死,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心,是百姓的心!”
“放肆!”
孟卿猛地拍案而起,龙颜大怒,桌上的奏折被震得散落一地,“梁正!你身为国师,不思朝堂大计,反倒在此忤逆朕意!揽昭和亲,已成定局,谁敢再谏,以谋逆论处!”
“陛下!”梁正红了眼眶,声音嘶哑,“黎明公主有勇有谋,是块不可多得的好玉!您送她去往别国,等于自毁长城!”
“朕的江山,自有朕来守,无需一个女子多事!”孟卿的声音冷硬如铁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梁正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一点点沉进冰窖。他苦劝、怒争、泣谏,将所有道理、所有情义、所有利弊都说尽,可御座上的人,心硬如磐石,半点不为所动。
龙颜震怒之下,他终究无力回天。
良久,梁正缓缓垂下头,佝偻的脊背弯得更低,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才发出一声微弱的、绝望的叹息。
殿内死寂,只有龙涎香依旧缭绕,熏得人喘不过气。
御书房外的廊下静得可怕,风卷着残叶擦过青石地面,发出细碎又凄冷的声响。
孟揽昭不知已在门外立了多久,院内皆是被她打晕的侍卫和内侍,指尖还沾着方才攥碎圣旨时残留的明黄绫缎碎屑,眼底是一片冰封后的死寂。殿内那一场针锋相对的争吵,一字不落地钻入耳膜,撞得她早已麻木的心,竟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涩意。
她原以为,这九重宫阙里,所有人都与孟卿一般凉薄,所有人都视她为功高震主的祸患,所有人都盼着她去死。可她万万没有想到,身居云台、不问俗事的梁正国师,竟会为了她,不惜触怒龙颜,以一身风骨与帝王硬碰硬。
原来她坠入这泥泞冰冷的漩涡,并非孤身一人,竟还有人愿为她逆龙鳞、争一线生机。
孟揽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,指节上的青白渐渐褪去,只剩一片冷白。她沉默地望着紧闭的殿门,眸中翻涌的猩红稍稍敛去,取而代之的,是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决绝。
下一瞬,她抬手,猛地推开了御书房厚重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悠长的门轴响,打破了殿内死寂的僵局。
孟卿正余怒未消,周身气压凛冽如寒冬,听见声响,猛地转头,见闯进来的竟是孟揽昭,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宫中侍卫内侍层层把守,她竟能毫无阻拦地闯入御书房,分明是无人通报、擅自闯宫!
“大胆!”孟卿怒喝一声,大步朝着殿外走去,“是谁敢放公主私闯御书房?守卫失职,内侍怠慢,全部拖出去斩了!”
他怒意滔天,抬脚便要踏出殿门惩治下人,可目光扫过庭院的刹那,声音戛然而止。
廊下、阶前、院门处,所有值守的侍卫、太监、宫女,横七竖八倒了一地,皆是被一掌击晕,毫无反抗之力。满院寂静,只剩风穿回廊,场面触目惊心。
孟揽昭就站在御书房门前,与他背对着背。
一身因练棍微乱的衣袍尚未整理,鬓边碎发沾着薄汗,眼底的锋芒未散,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。她没有回头,没有行礼,只是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,冷冷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不必找他们麻烦,是本宫动手打晕的。”
孟卿身形一僵,猛地转身。
孟揽昭缓缓侧过脸,视线与他相撞,那双曾经被他夸赞过明亮坚定的眼,此刻只剩彻骨的冷漠,她一字一顿,清晰地吐出六个字:“本宫愿意和亲。”
短短六字,如同惊雷砸在孟卿心上。
他脸上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喜出望外,甚至连语气都软了几分,连连点头:“好!好!昭儿果然懂事,深明大义,不愧是朕的女儿,不愧是月栖的公主!”
他满心都是心头大患终于能顺利除去的畅快,丝毫没有察觉女儿话语里藏着的、足以焚尽一切的恨意。
一旁的梁正国师见状,苍老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与无奈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他看得明白,孟揽昭此刻的“愿意”,从不是妥协,而是另一条绝路的开始,再多劝阻,已是无用。
孟揽昭看着孟卿虚伪的欣喜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,继续开口,提出了自己唯一的条件:“本宫可以答应和亲,但有一事在先——等本宫年满十八,再上花轿。若是陛下不肯,三日后,本宫便自刎于月栖国国门之前,让天下人都看看,帝王是如何逼死有功之女。”
孟卿脸上的笑意一滞。
他下意识想拒绝,可对上孟揽昭那双视死如归的眼,便知她说到做到。这女儿性子刚烈,真逼急了,她绝对敢在国门前血溅当场,到时候天下哗然,史书留污,他所有的算计都将付诸东流。
他在心中快速盘算——孟揽昭的十八生辰,距今日不过一月时间。一月而已,稍等片刻又何妨?左右她已是瓮中之鳖,逃不出他的手掌心。
权衡片刻,孟卿终是松口,沉声道:“朕答应你。一月后,你十八生辰之日,准时启程前往北朔和亲。”
一言定局。
孟揽昭缓缓收回目光,再没看殿上那对君臣一眼,转身一步步走出庭院。
她的背影孤绝而挺拔,如同寒风中屹立的孤竹,看似妥协,实则在心底,燃起了熊熊不灭的烈火。
一月时间。
足够她布下所有的局,足够她将所有亏欠她的人,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孟揽昭退回了自己的揽星殿,闭门不出。无人知晓,这位看似认命待嫁的公主,早已将整座皇城的宫道布局、守卫换防、人事恩怨,刻在了骨血里——她生于深宫,长于权谋,掌过兵权,守过国门,这九重宫阙的一砖一瓦、一兵一卒,皆是她布杀局的棋子。
她第一个要除的,是孟策之。
大皇子孟策之,生母早逝,依仗外戚势力在朝中结党营私,如今视孟揽昭为夺权路上的最大障碍。此人贪酒,每日酉时必独自前往御花园西侧的冷香亭,饮一壶冰镇青梅酒,这是他十余年雷打不动的习惯,亦是孟揽昭等了许久的死期。
这日入夜,西风骤起,卷着深秋的寒雾漫过宫墙。御花园的守卫被孟揽昭早已收买的内侍以“帝王休憩,禁声禁行”为由调走大半,只剩两个老弱侍卫守在园外。孟揽昭一身玄色劲衣,自揽星殿的密道穿行,不过半柱香便跃至冷香亭后的假山上。
亭中,孟策之正自斟自饮,嘴里还骂骂咧咧念叨着孟揽昭即将远嫁,少了个心腹大患。
孟揽昭指尖扣着三枚淬了麻痹散的柳叶飞刀,眸色冷冽如刀。她算准了风向,西风会将飞刀的破空声掩去,也算准了地形,冷香亭三面环水,一面接林,孟策之就算察觉,也无路可逃。
第一枚飞刀直钉孟策之执杯的手腕,酒壶摔碎在青石地上,青梅酒溅了一身。他痛呼出声,刚要喊人,第二枚飞刀已刺穿他的咽喉,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亭下的寒水。孟策之瞪圆了双眼,至死都没看见刺客的身影,身体重重栽倒在亭中,没了气息。
孟揽昭收了飞刀,借着浓雾与林木掩护,原路返回揽星殿。她褪下劲衣,换上素色宫装,指尖未沾一滴血,仿佛从未离开过半步。
顾沧蓝望着眼前冷血狠绝的孟揽昭,眉头微蹙,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止。他本就是江湖散人,朝堂深宫的恩怨杀伐,本就不是他能插手、也不该插手的事。
次日清晨,大皇子暴毙御花园冷香亭的消息传遍皇城,帝王孟卿震怒,彻查三日,只查到一团迷雾,连凶手的蛛丝马迹都未曾寻得。
孟策之死后不过七日,孟揽昭动了第二个目标——二皇子孟清之。
孟清之素来伪善,表面温文尔雅,背地里最是阴狠。此人笃信命理,每日寅时必会独自前往宫中的观星台,焚香祈福,观星台高耸孤立,守卫皆在台下,台上只有他一人,是绝佳的下手之地。
这夜天降微雨,石阶湿滑,观星台的灯火在雨雾中忽明忽暗。孟揽昭算准了天时,雨天路滑,坠台而亡合情合理;算准了人和,观星台的守卫是她昔日麾下亲兵的远亲,受过她的恩惠,只需一个眼神,便会视而不见;算准了地利,观星台无栏杆,只需轻轻一推,便是粉身碎骨。
她持着一盏宫灯,缓步走上观星台,脚步轻得像一缕幽魂。孟清之听见脚步声,回头见是孟揽昭,先是一惊,随即堆起虚伪的笑意:“五妹深夜至此,可是为和亲之事烦心?”
孟揽昭不言,一步步走近,宫灯的光映得她眼底毫无温度。孟清之察觉不对,刚要后退,脚下一滑,孟揽昭伸手看似去扶,实则指尖运力,狠狠将他推下观星台。
“砰——”
沉闷的落地声划破雨夜的寂静,孟清之摔在青石地面上,头骨碎裂,当场毙命。
孟揽昭负手而立,望着台下的尸体,唇角勾起一抹无喜无悲的弧度。雨丝打在她的脸上,冰凉刺骨,却浇不灭她心底的恨火。她转身走下观星台,守卫低着头,仿若未见,任由她消失在雨幕之中。
短短二十余日,皇宫连丧两位皇子,朝野震动,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,皆说帝王凉薄,残害骨肉,引得天怒人怨。孟卿焦头烂额,下令封锁消息,却压不住皇城内外的窃窃私语,更查不出两位皇子的死因,只当是天意,或是朝中政敌下手,从未怀疑过那个闭门待嫁、看似心如死灰的黎明公主。
转眼,孟揽昭的十八生辰已过,和亲的仪仗备好,嫁妆罗列在宫门前,北朔的迎亲使团已在城外等候,她离启程之日,只剩三日。
御书房内,烛火摇曳,映得孟卿的脸阴晴不定。
案上摊着两位皇子暴毙的卷宗,字字句句都像巴掌,扇在他的脸上。昔日膝下儿女成群,如今死的死,伤的伤,偌大的皇城,他的亲生骨肉,竟只剩下孟揽昭一人。
内侍战战兢兢地跪在下方,禀报着和亲仪仗的筹备情况,孟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他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指节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,指节泛白。
送,还是不送?
送,孟揽昭远嫁北朔,无后的皇位迟早落入狼子野心之人的手中,他一生权谋算计,终究落得孤家寡人,死无葬身之地。
不送,孟揽昭功高震主,性子刚烈,两位皇子的死虽无证据,可他心底隐隐觉得,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。留她在宫中,无异于留一头噬主的饿狼,他日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这皇位,这江山,迟早要被她掀个底朝天,他的性命,也终将丧在她手里。
风卷着寒意灌入御书房,吹得烛火忽明忽暗,如同帝王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思。
三日之期,近在眼前。
孟揽昭坐在揽星殿的窗前,指尖摩挲着昔日征战时的玉佩,听着宫外传来的仪仗声响,眸中翻涌着势在必得的锋芒。
揽星殿内烛火昏微,案上的点心与羹汤早已凉透,是午后宫人送来、孟揽昭未曾动过一口的膳食。
顾沧蓝捏着一块冷硬的桂花糕,指尖触到那层凝了寒气的糖霜,慢慢送入口中。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他却喉间发紧,一股莫名的苦涩压得胸腔发闷,嚼了数次,竟难以下咽。他垂着眼,将那点异样不动声色地掩去,只静静坐在灯下,像一尊沉默的影子。
孟揽昭就坐在他对面,指尖仍轻轻抵着那枚征战旧佩,目光落在此人身上时,冰封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。
自她入宫、步步为营起,顾沧蓝便始终守在她身侧,不声张,不邀功,不越界。她深夜出宫布杀局,他在宫墙暗影里望风;她收买内侍、安插人手,他从不追问缘由;她连除两位皇子,血溅深宫,他亦只是眉头微蹙,从未有过半句劝阻。
宫中秘辛、帝王密诏、守卫换防、皇子行踪,那些连朝中重臣都探听不到的隐秘,他却仿佛尽在掌握。
孟揽昭缓缓收回目光,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敲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审视:“顾大侠。”
顾沧蓝抬眼,撞进她深不见底的眸心。
“你身手卓绝,智谋过人,江湖之大,何处不可去?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而直接,“这深宫阴诡,杀机四伏,连本宫都步步踩在刀刃上。你这般本事,为何要留在本宫身边,耗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?”
她不信无缘无故的守护,更不信江湖人会甘心蹚这趟皇家浑水。
他知晓她太多秘密,见过她最狠戾、最冷血、最不堪的模样,却始终沉默相伴,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。
这份安稳,比刀光剑影更让她心生疑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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