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番外【黎明·离明】四(2/2)
孟揽昭向来是说一不二、雷厉风行的性子,心中打定主意,当即不再耽搁,稍作整理便独自前往四皇子孟怀之的府邸拜访。她本就没指望能顺顺利利地见到人,果不其然,刚到府门前,便被守门的书童客客气气地拦在了门外,只推说殿下身体抱恙,不便见客,无论何人来访一律回绝。
一番说辞滴水不漏,明晃晃地给她递了个闭门羹。
孟揽昭也不恼,只是淡淡颔首,故作失望地转身离去。可待府门“吱呀”一声重重合上的刹那,她足尖猛地点地,身形如轻燕般腾空而起,三两下便越过高耸的院墙,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府中庭院。
眼前的景象,与门外书童所说的“身体抱恙”截然不同。
四皇子孟怀之正悠闲地坐在石桌旁,一身素色长衫,眉眼温润,手中轻捏茶盏,慢悠悠品着花茶,面色红润,气息平稳,哪里有半分生病的模样?见孟揽昭现身,他非但没有惊讶,反而眯起眼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语气平淡得像是早已等候多时:“五妹既来了,便坐吧。”
孟揽昭也不扭捏,径直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神色坦然。孟怀之抬手提起茶壶,为她斟满一杯花茶,清澈的茶汤泛着淡淡花香,递到了她的面前。可孟揽昭只是静静看着那杯热茶,指尖微收,并未去接。
她心中再清楚不过,眼前这位看似体弱闲散、不问世事的四皇子,终究是天家血脉,是储位之争里藏得最深的人。即便外界都传他是个与世无争的病秧子,她也不敢有半分松懈,这杯茶,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入口。
孟怀之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戒备与顾虑,非但没有不悦,反而轻笑一声,抬手便将那杯刚斟好的花茶尽数泼向了一旁的花丛,茶汤落地,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。随即他轻拍手掌,下人便取来一套全新的素白茶具,连带着未拆封的茶叶、沸水一并端上,悉数推到孟揽昭面前,示意她自行冲泡。
这番举动坦荡至极,孟揽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可心底的疑惑却更重了,她始终猜不透这位深藏不露的四皇兄,到底在盘算着什么。
见她神色稍缓,孟怀之也不再绕弯子,指尖轻叩石桌,开门见山:“五妹今日不惜翻墙入府,必定不是为了一杯花茶而来,不妨直说,找我究竟何事?”
孟揽昭闻言反而扬唇一笑,眼底掠过几分难得的飒爽,避开了权谋正题,语气轻松却暗藏深意:“四皇兄这儿的花茶清雅,却不合我的口味。我素来偏爱烈酒,烧喉暖心,今日前来,只想与四皇兄对酒当歌,不谈朝堂,不论纷争。”
孟怀之听了却轻轻摇了摇头,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,语气平静无波:“抱歉,我一生只喜花茶清淡滋味,滴酒不沾,更不敢陪还伤势未愈的五妹做这般恣意之事。”
孟怀之这番轻描淡写的说辞,如同一块坚石,瞬间堵死了孟揽昭原本盘算好的心思——她本想借着烈酒为由,设法灌醉对方,套出那晚御书房密诏的真正细节。可此刻计划全盘落空,她心头一紧,才惊觉自己方才太过心急,步步露拙,行事漏洞百出,在这位看似温和的四皇子面前,竟半点便宜都没占到。
就在气氛凝滞之际,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忽然从庭院深处飘来,清越如泉,温柔得能化开深宫的寒意。孟揽昭下意识顺着孟怀之凝望的方向望去,只见花架之下,一位身着浅粉衣裙的温婉女子正端坐琴前,指尖轻拨琴弦,目光自始至终含笑落在孟怀之身上,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柔情与依恋。
那一刻,孟揽昭豁然明朗。
她终于明白,为何孟怀之长久以来都以身体抱恙为由,拒见所有朝臣与皇子,对储位之争更是避之不及——他哪里是体弱多病,分明是金屋藏娇,寻到了甘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上人,只想守着这份安稳,不愿踏入皇权纷争半步,更不想以身试险,赔上自己与心爱之人的性命。
她静立原地,默默听完一曲,心底正泛起几分复杂的唏嘘,变故却在刹那间爆发。
只听“咳——”的一声闷响,孟怀之身体猛地一颤,剧烈咳嗽起来,下一瞬,一口乌黑腥臭的毒血径直飞溅而出,砸在崭新的白瓷茶具上,触目惊心。
不待孟揽昭反应,花架下的女子也浑身一颤,同样喷出黑血,殷红与乌黑浸染了她手中的琴弦,原本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。
“噗通——噗通——”
接连几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响起,府中伺候的下人、侍卫、侍女,竟一个接一个口吐黑血,直直栽倒在地,片刻便没了气息。
满院死寂,只剩下毒血落地的腥气。
孟揽昭彻底僵在原地,瞳孔骤缩,脑子一片空白,完全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。方才还安然品茶、抚琴的人,怎么会在一瞬间尽数中毒?是谁下的手?又是何时动的手脚?
孟怀之浑身颤抖,毒性早已席卷四肢百骸,他却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,用尽全身力气看向孟揽昭,声音嘶哑破碎,却字字清晰:“翻墙出去……没人知道你来过……我已让书童将你拒之门外……回去……就当什么都没发生……”
话音落,他再也撑不住,身体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。可他目光死死黏着不远处的女子,哪怕神志模糊、手脚发软,依旧用指尖抠着地面,一寸一寸,艰难地朝着她爬过去。青石地面被指甲刮出细碎的痕迹,鲜血混着毒血沾了满身。
那女子也拼尽最后力气,朝着他的方向爬来。
两人衣衫染血,狼狈不堪,却在满地死尸与毒血之中,一点点靠近,最终,指尖颤抖着,死死扣住了彼此的手,再也没有松开。
孟揽昭僵在原地,指尖几乎要脱口喊出“来人”,可下一秒,冰冷的理智狠狠掐住了她的喉咙。此刻若是惊动任何人,满府死绝、唯独她一个公主活着离开,任她百口莫辩,这滔天罪名一定会死死扣在她头上,成为政敌置她于死地的利刃。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嫌疑,她赌不起,更不能赌。
心尖像被钝刀反复割过,她死死咬住下唇,逼自己移开视线,不再看那对紧握双手、没了气息的人。最终她狠下心肠,足尖一点,再次翻过高墙,落地时脚步虚浮,连方向都有些恍惚,一路强装镇定走回揽星殿,整个人早已魂不守舍,眼神空洞得吓人。
刚踏入殿门,顾沧蓝便察觉不对,立刻迎上前。孟揽昭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浮木,再也撑不住,直直撞进他温热坚实的胸膛,浑身都在细微地发颤。顾沧蓝二话不说,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所有的慌乱与恐惧都揉进骨血里。
几乎就在同一瞬,宫外的哭喊与高喊尖锐地炸开,由远及近,传遍整个皇宫:
“四皇子殿下府中全员误饮曼陀罗花茶,尽数中毒身亡!!”
一字一句,清晰刺耳。
顾沧蓝身躯微僵,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。比起战场上刀光剑影的厮杀,这深宫里无声无息的手足相残、阴谋毒杀,才是最戳破孟揽昭底线的东西。她亲眼目睹一府之人横死,亲眼看着尚存善意的四皇兄与心爱之人一同死去,却连伸手相助都做不到,只能狼狈逃离,这般煎熬与无力,才让她失魂落魄,浑浑噩噩,连伪装都撑不下去。
顾沧蓝收紧手臂,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,一言不发,只把最安稳的怀抱,尽数给了她。
接下来的几日,孟揽昭彻底陷入了低迷,整日恹恹躺在软榻上,茶饭不思,精神萎靡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气力。眼前反复浮现的,是孟怀之府中满地的毒血、那对至死相握的手,还有自己仓皇翻墙逃离时的狼狈与无力,挥之不去。
顾沧蓝就安静守在一旁,一言不发地陪着她颓废。宫人轮番送来膳食点心,孟揽昭每每只动一两口便推到一边,剩下的饭菜,顾沧蓝从不浪费,尽数默默吃下,把自己照顾妥当,也守着她不出半点差错。
这般消沉了数日,顾沧蓝知道,不能再由着她沉陷下去了。
他走到榻边,看着闭着眼、面色苍白的孟揽昭,语气平淡地开口:“我翻了你带回来的那本棍法秘籍,大致看懂了,招式也摸透了,可以教你。”
短短一句话,像一道惊雷劈散了孟揽昭周身的颓靡。
她猛地睁开眼,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,那股病恹恹的气息一扫而空,整个人像是重新注满了气力。几乎是毫不犹豫,她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身,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:“真的?现在就教我,我要学!”
顾沧蓝看着她瞬间鲜活的模样,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,眼底满是纵容。他太了解孟揽昭了,知道她心中装着野心与前路,绝不会真正沉溺于悲伤,只需轻轻一引,便能把她拉回正轨。
见她这般精神,顾沧蓝才坦然摊牌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骗你的,其实我根本没学会。”
孟揽昭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自己竟被顾沧蓝故意拿捏,用一本棍法秘籍给“诈”醒了。
可她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跟着轻轻笑了出来,眉眼间的阴霾彻底散去。
她清楚,顾沧蓝是为了让她振作。四孟怀之的死是深宫残酷的第一课,伤心无用,颓废更无用,路还得走,仇还得明,野心还得实现,日子总归是要继续的。
孟揽昭不再赖在榻上,利落起身,随手抓起墙角那根为练棍准备的木杖,握在手中顿了顿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。
“没学会也无妨。”她抬眸看向顾沧蓝,语气干脆,“我自己练。”
话音落,木杖破空而起,带起一阵利落风声,揽星殿里沉寂数日的死气,终于被这一道飒爽棍影,彻底打破。
自那一日起,揽星殿便成了宫中最不近人情的禁地。
殿门终日紧闭,唯有棍风破风之声昼夜不歇,孟揽昭推掉了所有请安、召见、宴饮,无论来者是后宫妃嫔、宗室亲贵,还是皇子遣来的信使,一律由侍卫拦在殿外,半句不见。宫人递上的拜帖、送来的珍玩、奉上的示好之意,堆在廊下积了薄灰,也未曾换得她掀眸一顾。
她不偏不倚,不亲不疏,不站队,不表态,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冷刃,只磨锋芒,不问尘嚣。
可这世间最可怕的,从不是明面上的敌人,而是沉默带来的猜忌。
孟策之在府中已如热锅上的蚂蚁,日夜难安。御书房那夜的密诏,外人皆传是商议储君之位,可唯有亲身在场的四位皇子心知肚明——那根本不是择选,而是帝王当着四人之面,一遍又一遍,不厌其烦地夸赞孟揽昭。夸她心性坚韧,夸她眼界开阔,夸她临危不乱,夸她身在深宫却有将帅之风。
一字一句,落在孟策之耳中,皆成刺心之针。
他活到弱冠之年,第一次真正开窍——太子之“子”,从来不止指儿郎。
父皇心中,或许从来没有将他们四人放在储位之上,他真正属意的,是那个看似不问政事、只在揽星殿练棍的小公主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疯长不止,让孟策之寝食难安,坐立不宁。
孟揽昭若肯依附于他,这东宫之位,便是他囊中之物;可她如今闭门不出,态度模糊,如同一颗悬在头顶的巨石,不知何时便会砸断他所有前路。
得不到,便毁掉。
这是孟策之刻在骨血里的生存之道。
可孟揽昭刚凭守城之功站稳脚跟,风头正盛,朝野上下皆赞她忠勇果敢,贸然动杀心,只会引火烧身,落得谋害皇妹的污名。杀不得,也留不得,思来想去,孟策之眼底掠过一丝阴鸷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第二日早朝,金銮殿上,文武百官肃立无声。
孟策之阔步出列,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沉肃,对着御座之上的孟卿深深一揖,声音清朗,响彻大殿:“儿臣启奏父皇。北境敌国虽新败于我月栖,失地尽复,然其国力未损,野心未灭,眼下平静不过是暂时蛰伏。为保两国邦交长久安稳,儿臣请旨——令敌国遣送质子入都,或,由我月栖选派宗室,前往和亲,以固盟约,以安边境。”
一语落地,满殿寂静。
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和亲之人,需身份尊贵,需得帝王信任,需能压得住敌国朝堂。
如今月栖国中,最符合这一切的,只有一个人。
揽星殿内,木杖重重顿在青石地面,震起细尘。
孟揽昭握棍的手,微微一紧。